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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苑忆往

王兆乾  2016-09-01

       很多年前,庄子里有很多穿街走巷的戏班子,特别是春天槐花开的时候,这是演大戏的好时节,麦子正在积蓄力量,田地里农活不忙。

唱戏都是在喜事的前天晚上,场地选择在打麦场或几个院落中间的开阔地。傍晚时分就人头攒动,争相占据有利地势,树杈上骑着人,麦秸垛边靠着人,槐树根旁倚着人,甚至大人肩上还扛着人。唱戏舞台的布置也很简单,扯一块床单,挡一张苇席,摆一张桌子,树枝上再挂一个灯泡子,舞台就搭好了。

这时铙钹一响,锣鼓一敲,梆子一打,弦子一拉,树上的立刻不笑了,地上的立刻不闹了,都一个个屏息静气斜仰着脸看。一群人身着长袍马褂、背后旌旗幡动,拿姿捏势从幕后走上前台,唱主角戏的在后面碎步款款、脚走连环而来,脸膛被涂得花哨斑斓,黑得如漆若碳,红得像火似焰。他一顿首,帽翎长翅便摇颤如簧,他一扶腰带,蟒服衣襟便抖晃似波,他一开嗓,就声嘶力竭,直干云霄,烈风浩气生生逼人。唱到激昂处,锣鼓一声快过一声,梆子声响密集地交汇成了急促的雨点,直把人撩拨得血脉贲张,两目圆睁,双耳倾竖。祖辈们烟斗里的火光也更加兴奋,明明灭灭欢快地跳跃着,把他们的胡茬子映得根根通红,他们嘴里面吧嗒吧嗒的声响似乎也要追赶疾驰而去的锣鼓梆子的铿铿锵锵。唱完又看他们一杆长枪滴溜溜地转,几把大刀风飕飕地耍,忽然桌案上堂木一惊,声音戛然而止,人马分作两边。唱戏的挽袖念白后,人马都踱步走进了布单后面。这时下面的男女老少都炸开了窝,聚在一块交头接耳,一个个都神色庄严,表情肃穆,腔调正经,煞有介事地评判戏里的人物谁该赞谁该骂,谁该赏谁该杀。

黑红脸男子谢幕了,一个没有化妆的女的从苇席后面出来了,拿着一把快板,站在桌子后面,旁边坐着一个拉弦子的男子。琴弦声动,宛转悠扬,那女的便开始执板而唱,唱的也煞是好听,就像槐树林里的青草野花,清丽多姿。有时候又唱得痛彻心扉,哀婉低徊,极尽曲折,似薄命红颜怨英雄多情,又似两世永隔而在墓畔哀歌。如泣如诉的袅袅之音蚀骨销髓,把人缠绕的如痴如醉,几近泫然坠泪。这个时候人们都不吭声了,只能听得远处谁家犬吠,树上微风婆娑。抬眼望去,素月高悬,槐花摇曳,闪烁着素雅的光辉。

那场景虽隔二十余年,仍历历在目,那时正是黄毛孺子,不能识文断字,不识他们所唱是何戏文,为何大恸,但那唱腔却再也难忘。近来流行歌曲总不绝于耳,但我觉得它们大都惺惺作态,不死不活。又看其它戏种,或因为是北方人的缘故,看不惯黄梅戏里才子的长袖善舞,俏媚花指;听不得昆曲中小生的吴侬软语,行腔宛转。而豫剧里无论男女老少、生旦净丑性格都棱角分明,感情都大悲大喜,大起大落,大沉大浮,大开大合,是何等的干脆痛快,酣畅淋漓!

所以,这里的人们对于自己的戏曲有种特别的喜爱,特别是白事的时候,谁走了,那时家里人必定要请一场大戏,那些唱戏的也必定以虔诚的唱腔,向那朵凋零的生命之花致敬,让走的人痛痛快快、高高兴兴地上路,让一个灵魂在他喜欢的戏曲中得以超脱,得以永恒。唱完了,孝子孝孙还要拄杖持幡对唱戏的叩头谢客。

有人说,戏剧都是上了年纪的人听,何必三十岁的人六十岁的心?况且你又听不懂戏词。但豫剧是我的村落地方史志的注脚,它的腔调能把脑海里沉没的往事钩起来,剥落岁月的泥沙锈迹,能看清楚那个村墟里远去的先辈的笑容,能看到现在沧桑脸庞的过往,琴声悠扬,能带自己回到那个槐花开的旧时光。我又何必听懂他唱的到底是《包公铡美》还是《王华买爹》?

槐树年年有它的花开时节,那渐行渐远的铿锵之韵悠扬之声,是否还能重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春天?